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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六个哲学方向,为「变与不变」主题提供思考路径与写作线索。
万物流转,而我们试图在其中站稳立场,认清自我。这大概是人类思想史上最古老的冲动之一。赫拉克利特站在以弗所的河岸边宣告“万物皆流”,巴门尼德却在爱利亚的静默中坚持“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两千五百年后,我们依然被困在同样的问题里:这个世界的底色究竟是变化,还是恒常?或者说,提出这个二分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误解?
“变与不变”并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它是一把钥匙,能够打开形而上学、伦理学、认识论、美学、东方哲学、政治哲学等诸多领域的大门。变化是否意味着虚无?不变是否等同于僵死?当我们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说什么?是关于河流的物理事实,还是关于“同一性”这个概念本身的困境?
本届大会的学术解释将围绕六个哲学方向展开,为与会同学提供思考的路径与写作的线索。这些方向并非彼此割裂,恰恰相反,我们期待看到它们之间的交叉与张力撕扯下的逻辑美学。这也正是“变与不变”这一主题最迷人的地方。我们鼓励同学们跨越方向的边界,在不同语境之间建立对话,期待每一位写作者能带着自己真实的困惑和思考过程,而非仅仅搬运纯综述性质的固有哲学家结论。
以下六个方向,仅作参考。
如果世界在不停地变化,那“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形而上学最核心的追问之一。赫拉克利特的“万物皆流”(pantarhei)常被视为变化哲学的起点:火生于气之死,水生于火之死,万物在对立的转化中维持着隐秘的和谐(logos)。但巴门尼德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变化是不可思议的,因为“非存在”无法被思考,存在只能是永恒、不动、完整的“一”。这场争论奠定了西方形而上学两千年的基本格局。
柏拉图试图调和两者:可感世界确实在变化,但理念(eidos)是永恒不变的,例如:美的事物会凋零,但“美本身”不会。亚里士多德则另辟蹊径,用“潜能与现实”(dynamis 与 energeia)的框架解释变化:橡果变成橡树,不是从无到有,而是潜能向现实的实现。变化不再是存在的对立面,而是存在展开自身的方式。
近代,过程哲学(怀特海)将“过程”而非“实体”置于本体论的核心,认为现实由事件(actual occasions)而非物质构成。存在不是名词,而是动词。与此同时,海德格尔追问“存在的意义”,区分“存在者”与“存在本身”,揭示我们对变化的理解总已经预设了某种对时间性的领会。
参考追问
我们常说“道德底线不可动摇”,但翻开历史就会发现,曾经被视为天经地义的道德信条,例如奴隶制的合理性、女性的从属地位、对异端的迫害等“正确的事”放在如今早已被今天的我们所厌弃。所谓看似稳固的“正确”会随着社会发展的无意识流动被改变,那尤其衍生出的“正义”也就更吹弹可破了。这就引出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道德有没有一个不变的内核?还是说,所有的道德规范终究不过是特定时代的产物?
道德相对主义者会说,善恶标准随文化和时代而变,不存在超越历史的道德真理。但道德普遍主义者反驳道:如果一切道德都是相对的,那我们凭什么谴责历史上的暴行?康德的绝对命令(Kategorischer Imperativ)试图为道德找到一个不依赖经验内容的纯粹形式:你应该只按照你同时能够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那个准则去行动。这个“形式”是不变的,但它所规范的具体行为可以随情境而异。
亚里士多德的德性伦理学提供了另一条路径:与其追问“什么行为是正确的”,不如追问“什么样的人是好的”。德性(aretē)是灵魂在变化的生活情境中保持的一种稳定倾向:勇敢的人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做同一件事,而是在不同情境中都能做出合乎中道的选择。不变的不是行为的内容,而是品格的结构。
尼采则更为激进,他宣告“上帝已死”,意味着传统道德的超验根基已经崩塌。但这并非虚无主义的终点。“价值重估”(Umwertung aller Werte)要求我们在旧价值瓦解后,以“权力意志”创造新的价值。在尼采看来,真正的道德不是遵守不变的律法,而是在永恒轮回的考验中肯定生命。
参考追问
科学似乎是人类最接近“真理”的事业——但科学本身却在不断推翻自己。牛顿力学统治了两百年,直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将其改写为一个近似。托勒密的地心说曾经完美地预测天体运动,但它终究让位于哥白尼的日心说。如果科学知识总是在变化,我们还能说科学通向真理吗?
托马斯·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提出了“范式转换”(paradigm shift)的概念:科学的进步不是知识的线性积累,而是旧范式的危机与新范式的革命性替代。在范式内部,科学家从事“常规科学”,做解谜,填空,精确化这种在既定框架内的稳定工作。但当反常(anomaly)积累到一定程度,旧范式无法容纳,革命就会爆发。这里的“变”是范式的断裂,“不变”是科学共同体对“解谜”这一活动形式的持续承诺。
卡尔·波普尔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科学的本质不在于“证实”,而在于“证伪”(falsification)。一个理论之所以是科学的,恰恰因为它可以被推翻。科学的进步就是不断淘汰错误理论的过程。在这个框架下,变化不是科学的弱点,而是它的核心美德在于不变的只有“批判理性”这一方法论原则。
而在认识论的更深层,我们还需要追问:感官经验是否可靠?理性是否有其限度?休谟告诉我们,因果律不过是习惯的产物。太阳每天升起并不能“证明”它明天还会升起。康德则试图在经验论与唯理论之间找到中间道路:知识的质料来自经验,但知识的形式来自于时间、空间、因果范畴,是先天的、不变的。
参考追问
一首诗能在千年之后打动我们,一幅画从惊世骇俗变成经典名作。审美经验似乎同时包含着两种相反的直觉:一方面我们相信伟大的艺术拥有某种超越时代的力量;另一方面我们也清楚地知道美的标准一直在随着难以自控的可悲的时代洪流变化。文艺复兴的理想人体、浮世绘的平面构图、杜尚的小便池,它们之间几乎没有共同的形式特征。
柏拉图对艺术的态度是警惕的:艺术是对理念的模仿的模仿,离真理隔了两层。但正因如此,柏拉图的美学暗含了一个重要预设,即美本身是不变的理念,而艺术品只是它的不完美投影。而亚里士多德这边则温和得多,他在《诗学》中为悲剧辩护,认为艺术通过“模仿”(mimesis)揭示了事物的普遍性,即诗本身比历史更具哲学性,因为诗描述的是“可能发生的事”。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试图为审美判断找到普遍性的根据:当我们说“这朵花是美的”,我们并非在表达个人偏好,而是期待他人的同意。审美判断是无概念的普遍性,它不依赖于确定的概念,却要求普遍的赞同。这种普遍性是否构成了审美中的“不变”?
黑格尔将艺术纳入精神的历史辩证法:象征型艺术、古典型艺术、浪漫型艺术依次展开,每一阶段都是绝对精神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自我表达。艺术的形式在变,但精神走向自由的运动是不变的。而本雅明则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指出,技术的变革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艺术的存在方式,复制技术消解了艺术品的“灵韵”(Aura),即它的此时此地的唯一性。
参考追问
《易经》开篇即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道的运行从不停歇,而人应当效法这种永不止息的变化。但《易》的有趣之处在于,它从未将“变”视为混乱或虚无:六十四卦的体系本身就是一套关于变化之规律的描述。“变易”之中有“不易”,变化的法则本身是不变的,这就是“简易”,也即是“道”。
老子的“道”是另一重不变。“道可道,非常道”。能够被言说的道已经不是那个恒常的道。道是万物的根源与归宿,它“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但道又并非静止的实体,它通过“反者道之动”体现自身,事物发展到极端就会向反面转化,这本身就是道的运动方式。在老子看来,变化不是对不变的否定,不变也不是对变化的压制,它们是同一实在的两个面向。
庄子将这种思想推向了更自由的境地。“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生死、是非、美丑都是相对的,它们在“道枢”中被统摄。庄子的“齐物”不是取消差异,而是认识到一切差异都在更大的整体中获得意义。变化不需要被恐惧,因为变化本身就是道的展开。“庄周梦蝶”的故事追问的不是“我是谁”,而是:在物我转化的流变中,是否还有一个固定的“我”需要被执着?
佛学的“无常”(anicca)观念从另一个角度回应了“变与不变”的问题。一切有为法皆是无常的——不是说事物“会”消逝,而是说事物“正在”消逝,每一刹那都是生灭。“诸行无常”并非悲观的叹息,而是对实相的如实观照。正因为无常,执着才是痛苦的根源;正因为无常,解脱才是可能的。而龙树的“中观”进一步指出:无常本身也不应被执为“真理”——“空”不是虚无,而是对一切固定见解的超越。
参考追问
一个好的社会秩序应当是不变的,还是应当随时代而演进?这个问题从古至今贯穿着政治哲学的脉络,也几乎是所有重大政治争论的底层逻辑。
保守主义的奠基人埃德蒙·柏克在《法国革命论》中为“不变”辩护,即不是为某种特定制度辩护,而是为“渐进变化”的原则辩护。柏克认为,社会是“生者、死者与未生者之间的契约”,传统凝聚着无数代人的智慧,激进的革命摧毁传统的同时也摧毁了社会的根基。但这并不意味着拒绝一切变化,柏克强调的是“保存中的改良”(reform in order to conserve),即在尊重既有秩序的前提下进行审慎的调整。
与柏克对立的是革命传统。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宣称“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既有的社会秩序是压迫的产物,必须通过人民的”公意“(volonté générale)来重新建立。马克思走得更远:他不仅要改变政治制度,还要改变经济基础。历史唯物主义认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推动社会形态的更替,从奴隶制、封建制、资本主义,变化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然的。
但罗尔斯在《正义论》中试图找到一个超越历史变迁的正义原则:在“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背后,理性的人会选择怎样的社会安排?罗尔斯的两个正义原则——平等的基本自由与差别原则,被设计为不受特定历史条件影响的公平的正义。这是否是一种新的“不变”?阿伦特则从另一个角度思考政治中的“不变”:她区分了“劳动”“工作”与“行动”,认为“行动”即人在公共领域中的自由创始是人类条件中最根本的、不可被技术或经济所取代的维度。
参考追问
以上六个方向,试图为“变与不变”这一主题勾勒出一幅粗略的哲学地标。但地标从来不是疆域本身,真正的思考发生在你提笔写作前,发现自己的论证走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时,发生在你不得不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困惑承认自己没有答案时。
我们不期待同学们给出终极的解答。哲学从来不是提供答案的学科,它是提出更好的问题的艺术。如果你的论文能够让读者在合上最后一页之后,比打开第一页之前更加建构,那恐怕就是一篇好的哲学论文。
变化是这个世界唯一确定的事实,但我们追问变化的意义,去寻找变化中的恒常,这种追问本身或许就是人类精神中最不变的东西。
期待你的思考与呈现。
第三届浙江中学生哲学大会学术委员会 · 2026 年 4 月 19 日
「Hack the Question. Rock the Mind.」——黑客松的理念说明与九个哲学方向。
「Hack the Question. Rock the Mind.」
「黑客」这个词,在今天常常被窄化为技术入侵者的代名词。但如果我们回到这个词的源头,它指向的是一种精神气质:对既有规则的不满足,对未知领域的强烈好奇,以及用双手去「拆解—重组—再造」世界的冲动。
1960年代末,这种精神在美国西海岸与反文化运动(Counterculture)合流。嬉皮士们拒绝主流社会的工具理性与消费主义,在公社、音乐节和公路旅行中寻找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创办的《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被乔布斯称为「那个时代的Google」——正是黑客精神与嬉皮精神的结晶:它相信个体可以通过获取工具和知识来重塑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从旧金山的「家酿计算机俱乐部」到伍德斯托克的泥泞草地,从车库里的苹果电脑到舞台上失真的电吉他——黑客与嬉皮士共享着同一种信念:现存的秩序不是唯一的答案。他们都在追问:什么是可以被改变的?什么是不应该被改变的?什么是在改变之后依然留存的?
这恰好就是本届大会的主题——「变与不变」。
为什么要在哲学黑客松中引入摇滚?因为摇滚从来不只是音乐。它是声音形态的哲学实践。
阿多诺在《音乐社会学导论》中指出,音乐是社会矛盾的感性呈现——它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最深层结构的揭示。当一首摇滚乐撕裂了和谐的调性,它同时也在撕裂我们对秩序的幻觉。尼采早在《悲剧的诞生》中就发现了这一点:音乐是酒神精神(Dionysian)的直接表达,它绕过概念和语言,直抵存在的深渊。
叔本华将音乐视为所有艺术中最特殊的一种——它不模仿现象,而是直接表达「意志」本身。如果说哲学用概念追问「变与不变」,那么摇滚乐则用节奏、失真与和声的张力,让我们在身体层面感受到这种追问的力量。一个riff的反复(不变),一次即兴solo的爆发(变),一段旋律从建立到崩塌再到重建(扬弃)——音乐本身就是辩证法的听觉实现。
在每一个哲学方向中,我们都选择了一首经典摇滚作为精神注脚。它们不是装饰,而是另一种语言的哲学文本。我们邀请你在阅读时,也去听一听这些歌——让思考不只发生在头脑中,也发生在耳朵里。
哲学黑客松(Phil-Hackathon)是一种基于跨学科视域的实践实验。它将计算机科学中的「敏捷开发」模式解构并重组于规范伦理学与社会本体论的语境下——但更重要的是,它继承了黑客与嬉皮士共同的反叛基因:拒绝将思想变成僵死的教条,坚持在行动中生成意义。
传统黑客马拉松追求效率与功能实现,受工具理性驱动。而哲学黑客松试图通过哈贝马斯意义上的交往行为(Communicative Action),在参与者之间建立一种基于互主体性的对话机制。它不追求「解决方案」,而追求「理解的深化」——正如嬉皮士们在伍德斯托克追求的不是演出的完美,而是共在的体验。
在本届大会中,哲学黑客松围绕「变与不变」这一半开放式主题展开。参与者以3人为一组,在约20小时内从某一哲学方向切入,共同攻克一个与「变与不变」相关的哲学、伦理或社会问题,并产出成果。以下是我们为参与者提供的哲学方向参考与概念解释。
Ontology & Metaphysics: Permanence and Flux of Being
♪ Pink Floyd —《The Great Gig in the Sky》(1973)
「Ticking away the moments that make up a dull day…」——当Roger Waters的歌声在时钟的滴答中升起,它追问的正是本体论最古老的问题:时间在流逝,但流逝本身是否改变?Pink Floyd用长达七分钟的音墙构筑了一种听觉的永恒感——在变化的声浪中,某种不变的东西沉入你的身体。这首歌本身就是赫拉克利特与巴门尼德之争的声学版本。
核心追问: 世界的本质是流变还是恒常?如果一切都在变化,「存在」本身是否也在变化?
赫拉克利特认为万物皆流,「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变化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理。而巴门尼德则凝视存在的「一」,将所有变化归于感觉的假象,主张真正的存在是不动的、不变的、不可分的。这对最古老的哲学张力,构成了西方形而上学的原初分野。
亚里士多德在两者之间开辟了第三条路径:他将变动视为从潜能(dynamis)向现实(energeia)的实现过程。一棵橡树种子成长为参天大树,形态日日在变,但其「橡树之为橡树」的本质(ousia)始终未变。近代过程哲学家怀特海德则进一步认为,世界的基本单元不是「实体」而是「事件」,存在即是生成,恒常并非静止,而是一种不断重复的创造性进展。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在你的理解中,「我」是一个不变的实体,还是一个不断流变的过程?如果你的身体、记忆、信念都在变化,是什么让「你」依然是「你」?
关键词: 实体与属性 / 潜能与现实 / 同一性问题 / 过程哲学 / 忒修斯之船
Dialectics & Process Philosophy: Becoming Through Contradiction
♪ The Beatles —《A Day in the Life》(1967)
Lennon平静的叙述与McCartney亢奋的插曲,两种截然相反的音乐人格在同一首歌中碰撞、撕裂,最终被一个管弦乐渐强推向那个著名的E大调终结和弦——40秒的共鸣,正反合的极致。这首歌是辩证法的音乐实验:它证明了对立面不需要被消除,而可以在更高的综合中共存。
核心追问: 变与不变是否必然对立?它们是否可以在更高的综合中统一?
黑格尔认为,变与不变的对立本身就是辩证运动的引擎。在他的体系中,「存在」(Sein)与「虚无」(Nichts)之间的张力产生了「生成」(Werden)——变化不是对存在的否定,而是存在实现自身的方式。「正—反—合」的辩证运动表明:每一次「变」都不是对此前的否定,而是一种「扬弃」(Aufhebung)——既保存又超越。
马克思将黑格尔的辩证法从精神的天空拉回了物质的大地:社会的变革不是观念的自我运动,而是生产关系与生产力之间矛盾的必然结果。在这个意义上,「不变」的制度与「变化」的生产力之间的紧张关系,正是推动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在你的生活经验中,是否存在某种「不变」实际上是对「变化」的压制?一种制度、一条规则、一个传统——它们的「不变」究竟是稳定的地基,还是等待被扬弃的环节?
关键词: 正反合 / 扬弃 / 历史唯物主义 / 否定之否定 / 矛盾运动
Eastern Philosophy: Change and the Eternal Dao
♪ Led Zeppelin —《Stairway to Heaven》(1971)
这首歌从木吉他的低语开始,经过八分钟的层层递进,最终爆发为Jimmy Page那段传世的电吉他solo——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obert Plant轻声唱道:「And she’s buying a stairway to heaven.」从无到有,从静到动,再从动归静。这首歌的结构本身就是《周易》哲学的西方回响:阴阳消长,否极泰来,变易之中有不易。
核心追问: 如果变化本身就是不变的法则,「变」与「不变」是否从一开始就不是两件事?
《周易》的哲学将「变」嵌入了宇宙运行的最深层:「变易」是万物的流转,「不易」是变化背后不变的规律,「简易」是对复杂变化的简明把握。三者一体,构成了中国哲学对「变与不变」最经典的回答。苏轼在《赤壁赋》中写道:「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观看的视角本身,就决定了我们理解变与不变的方式。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又说「反者道之动」。道的运作方式就是循环往复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本身就是恒常的道。庄子以「齐物论」走得更远:彼此的区分本身就是一种幻觉,变与不变不过是同一过程的两个名称。佛教则以「诸行无常」揭示万物的流变本质,但同时以「佛性」指向那个超越变与不变的终极实相。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当代中国人的精神困境是否源于对「变」的追逐和对「不变」的焦虑?东方智慧中「变与不变一体」的观点,能否为我们提供一种新的生存姿态?
关键词: 周易 / 道 / 齐物论 / 诸行无常 / 天人合一
Ethics & Axiology: Moral Anchors and Moral Drift
♪ Bob Dylan —《Blowin’ in the Wind》(1963)
「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Dylan用最简单的民谣形式提出了最沉重的伦理追问。这首歌写于民权运动的高潮,它拒绝给出答案——「The answer is blowin’ in the wind」。道德的标准是确定的吗?还是像风一样,永远在飘?Dylan用一首歌完成了康德与尼采之间的全部张力:我们渴望不变的道德法则,但答案永远在变化的风中。
核心追问: 是否存在永恒不变的道德法则?还是说,一切伦理都是历史的产物?
康德的绝对命令(Kategorischer Imperativ)试图为道德找到一个不变的地基:「你应当只按照你同时也能够愿意它成为一条普遍法则的准则行动」。这种形式主义的伦理学认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道德的基本形式是不变的。而功利主义(如密尔、边沁)则认为伦理的标准应随结果的变化而调整——「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本身就是一个动态的计算。
尼采则更为激进地宣布「上帝已死」,即一切绝对价值的崩塌是现代性的必然后果。但他并非召唤虚无主义,而是召唤「超人」——一种能够在价值的废墟上重新创造意义的存在者。在当代,动物伦理、AI伦理、生命伦理等新兴议题不断挑战着传统的道德边界。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当AI可以生成「道德判断」时,道德是否还是专属于人的「不变」特质?当「常识」被科学不断翻新,我们还能信任道德直觉吗?
关键词: 绝对命令 / 功利主义 / 价值重估 / 道德相对主义 / AI伦理
Political Philosophy & Social Theory: Order, Preservation, and Revolution
♪ The Clash —《Should I Stay or Should I Go》(1982)
朋克乐队The Clash用最直白的方式提出了政治哲学的核心问题:留下还是离开?保守还是变革?这首歌的天才之处在于它的不可解——「If I go there will be trouble / And if I stay it will be double」——留与走都有代价,保守与变革都有风险。朋克运动本身就是嬉皮精神的下一个辩证环节:当「爱与和平」无法改变世界,愤怒的行动是否是道德的义务?
核心追问: 社会秩序应当追求稳定还是拥抱变革?保守与进步的边界在哪里?
柏克(Edmund Burke)是保守主义的奠基人,他认为社会秩序是几代人智慧的结晶,不应轻易被打破。传统、习俗、制度——这些「不变」的东西承载着比任何个体理性更丰富的集体智慧。而卢梭、马克思等思想家则强调,当旧秩序成为压迫的工具,变革就是道德的义务。
罗尔斯(John Rawls)在《正义论》中提出了一种试图调和两者的方案:「无知之幕」背后的原初合约,既是一种「不变」的正义原则,也允许制度随环境变化而调整。当代教育改革、科技治理、气候政策等议题,都在不断考验着「什么应该变、什么不应该变」的判断力。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你所在的学校、社区或国家,有哪些「不变」的规则实际上已经不再适用?又有哪些「变革」反而破坏了应当保守的价值?
关键词: 保守主义 / 社会契约 / 正义论 / 制度变迁 / 教育改革
Philosophy of Technology & Posthumanism: Humanity Under Acceleration
♪ Radiohead —《OK Computer》(1997) / 《Paranoid Android》
Thom Yorke唱道:「I may be paranoid, but not an android.」——在世纪末的焦虑中,Radiohead预言了人类与技术的边界危机。这首歌的结构本身就是一次「人性」的解体与重组:从神经质的呢喃到暴烈的噪音,再到诡异的宁静。它追问的不是「技术好不好」,而是「当技术改变了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我们还是我们吗」——海德格尔「技术座架」的声学回响。
核心追问: 当技术开始改变人类本身,「人性」还是不变的吗?
海德格尔在《技术的追问》中警告:现代技术不仅仅是工具,它是一种「座架」(Gestell),一种统治性的揭蔽方式,将一切存在者转化为可计算、可利用的「持存物」。在这种视角下,技术的加速变化并不代表进步,反而可能是对人类存在方式的根本威胁。
后人类主义者(如哈拉维、布罗斯特罗姆)则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问题:如果技术能够延长寿命、增强认知、改写基因,「人性」的边界是否本身就应该被突破?GPT、脑机接口、基因编辑——这些技术正在将「什么是人」这个问题从哲学话语变为工程实践。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如果AI能够写诗、编曲、进行哲学辩论,「创造力」还是人类不变的本质吗?当你的记忆可以上传到云端,「自我」的边界在哪里?
关键词: 技术座架 / 后人类 / 技术奇点 / AI与主体性 / 赛博格
Phenomenology & Existentialism: Structuring the Self in Time
♪ David Bowie —《Changes》(1971)
「Ch-ch-ch-changes / Turn and face the strange」——Bowie一生都在变:Ziggy Stardust、瘦白公爵、柏林三部曲……他的每一次蜕变都是对「同一性」的挑衅。但正是这种不断的自我否定,构成了Bowie最不变的特质。这首歌是存在主义的流行版:你不是先「是」某种人然后去行动,而是通过不断的「changes」,你才成为你自己。萨特会说:Bowie活出了「存在先于本质」。
核心追问: 如果「存在先于本质」,那么人是否没有任何「不变」的本性?
胡塞尔的现象学揭示了意识的时间结构:我们的每一个「当下」都携带着对过去的「滞留」(Retention)和对未来的「前携」(Protention)。意识本身就是一条河流,但这条河流的「流动方式」是不变的。换言之,变化的「形式」本身就是意识的恒常结构。
萨特提出「存在先于本质」,意味着人没有预定的本性,我们是通过选择来创造自己的。你不是先「是」某种人,然后去行动;而是通过行动,你才「成为」某种人。在这个意义上,「变」就是人的存在方式本身,而这种「必须不断选择」的命运反而成为唯一的「不变」。海德格尔则将这种存在方式称为「向死而生」(Sein-zum-Tode)——正是死亡的不可更改性,赋予了每一次选择以重量。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当你回望过去的自己,你觉得「我」变了吗?如果变了,是什么让你依然认为「那也是我」?自由与责任的关系是否就是「变与不变」的存在主义版本?
关键词: 时间意识 / 存在先于本质 / 向死而生 / 自由与责任 / 本真性
Philosophy of Language & Hermeneutics: Fixing and Flowing of Meaning
♪ Nirvana —《Smells Like Teen Spirit》(1991)
Kurt Cobain在接受采访时承认,这首歌的歌词没有确定的含义——「I was trying to write the ultimate pop song. I was basically trying to rip off the Pixies.」但三十多年来,全世界的年轻人在这首歌中听到了反叛、绝望、自由、愤怒……每一代人都在重新赋予它意义。这恰好是伽达默尔「视域融合」的完美例证:一部经典之所以「不变」,不是因为它的意义被固定,恰恰是因为它能够在每个时代都产生新的意义。
核心追问: 语言是固定意义的工具,还是让意义永远滑动的场域?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试图将语言固定为「语言游戏」的规则系统:意义不在于词语指向什么,而在于它如何被使用。规则看似不变,但语言游戏本身是可以增殖、变异、消亡的。德里达则走得更远,他的「延异」(différance)概念表明:意义永远在延迟和差异中运作,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够完全「固定」自己的意义。
伽达默尔的诠释学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理解是一个「视域融合」(Horizontverschmelzung)的过程,读者和文本各自携带自己的历史视域,在阅读中相互碰撞、融合。一部经典之所以「不变」,不是因为它的意义被固定,恰恰是因为它能够在每个时代都产生新的意义。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为什么同一个词在不同时代会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当我们说「自由」「正义」「爱」时,我们是在说一个「不变」的概念,还是每次都在重新发明它?
关键词: 语言游戏 / 延异 / 视域融合 / 能指与所指 / 解构主义
Aesthetics & Philosophy of Art: The Eternal and the Evolving in Art
♪ Queen —《Bohemian Rhapsody》(1975)
这首歌拒绝了流行音乐「不变」的公式——没有重复的副歌,没有标准的结构。它在六分钟内穿越了民谣、歌剧、硬摇滚三种风格,每一段都在否定上一段的规则。1975年发行时,唱片公司认为它太长、太怪、不可能成功。但它成为了史上最经典的摇滚单曲之一。本雅明会问:当这首歌被流媒体播放了数十亿次,它的「灵韵」还在吗?丹托会问:是什么让它在不断变化的音乐语境中始终是「艺术」?
核心追问: 艺术中是否存在超越时代的「美」,还是美始终是时代的产物?
柏拉图认为美是理念世界的影子,真正的美是永恒不变的,艺术只是对美的模仿的模仿。而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指出,技术复制消解了艺术的「灵韵」(Aura)——那种不可复制的、与特定时空绑定的独特性。当《蒙娜丽莎》可以被无限复制,它的「不变」价值是否依然存在?
丹托(Arthur Danto)提出「艺术界」(Artworld)的概念:什么是艺术不取决于对象本身,而取决于围绕它的理论与制度语境。杰夫·昆斯(Jeff Koons)的气球狗、杜尚的小便池——当艺术的「不变」定义被不断打破,艺术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永恒的「变化」?
这一方向邀请参与者思考:在短视频、AI绘画、数字艺术的时代,「经典」还能存在吗?你认为一部作品的「不朽」究竟来自作品本身,还是来自后人不断变化的解读?
关键词: 灵韵 / 艺术界 / 审美判断 / 机械复制 / 数字艺术
以上九个哲学方向并非封闭的赛道,而是开放的入口。你完全可以跨越多个方向,将本体论与伦理学编织,将东方哲学与科技哲学碰撞,将语言哲学与政治哲学交织。哲学黑客松的精神不在于给出标准答案,而在于在有限的时间内,与同伴一起,将「变与不变」这个古老的问题推向你自己的理解边界。
嬉皮士们相信,当你和一群人一起在音乐中打开自己,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会降临。黑客们相信,当你把一个系统拆开重组,你会看到此前从未见过的可能性。我们相信,当三个人坐在一起,认真地对待一个哲学问题,变化已经开始发生。而那些在这个过程中沉淀下来的东西,或许就是我们所说的「不变」。
把你的耳机戴上,把你的问题带来。让我们一起,Hack the Question, Rock the Mind.
第三届浙江中学生哲学大会组委会 · SSPCZ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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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论文讲演与嘉宾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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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浙江中学生哲学大会全体大会现场